第6章:疏梅赋
八月初七,凉风至,白霜降,寒蝉鸣
青城山脚,幽谷之中,一轮孤月挂在夜空,清晖无语,洒满郁郁葱葱的松涛之上。一座清雅小舍之内,我端坐窗前,手支着下额,呆呆出神。目光凝聚之处,一方青石崖板上,一个孤寂的青色身影,低着头,静静的抚弄着紫箫,半晌,缓缓举到唇边,箫声悠然想起,婉转悲凉,飘飘荡荡,在山谷上空,飘散开透骨的悲伤。
这箫声,与我初见他时,是那样不同。
那是在巴陵渡口,我们还没有经历那几场惊涛骇浪般残酷的战斗。
亦是深夜,我彻夜难眠。此次下山,大师姐的叮咛,与向北哥哥的话,在我心里一次一次的激荡冲突,那瓶碧血砂贴着我的衣襟象是火焰一般灼烧着我的身心,令我疲惫与茫然。这样的冲突不只一次让我烦躁不安,披衣而起,信步走出客栈。
堤岸上柳絮如烟,初夏的夜风微微拂过脸颊,竟也感觉不到凉意。遥望北方的天空,天空下那片广阔荒漠的土地,尽管那里只有万里黄沙,千里草海,却是我的家国,我的故土。我转目再望,南方天幕上,星辰寥落,笼罩着那一片花团锦簇,落英缤纷的幽静山谷,是我真正成长的地方啊,那一大片的桃林梅枝,让我第一次领略到南方女子的浅愁如絮,黯然伤春。
然而两者之间,为什么不能和平共存,一定要有争夺和杀戮,让我背负这沉重的身份和使命?即使真的马踏黄河,这南方柳若烟浓,清水如莲,真能跑马放牧吗?
一缕凄清消魂的箫声幽幽的传了过来,打断了我纷乱的思绪和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五味杂陈。那声音凄怅宛转,起伏跌宕。忽儿低回婉转,忽儿高昂缠绵,忽儿又暗哑悲伤。我的思绪也随着着箫声起伏不定。静静的聆听一会,我不禁大为好奇,一拧身,运起雪影,循声而去。
灰沉的天幕,一轮残月独照寒江。清冷的银晖碎洒在波光粼粼的巴陵江水,淡淡印出江岸边一个孤零零的身影。我摒声静气,望向那吹箫之人。
月光下,我才看清那人的容貌和面目,他的脸轮廓分明,就象是一块美玉雕成,额角宽阔,鼻梁挺直。嘴角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讥诮与疏狂,一管通透的紫箫斜斜放在微薄的嘴边,箫身挂着几缕鹅黄色的丝缔,一阵风吹过,荡开丝丝缕缕,也荡开了他额前几丝长发,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他的眼睛明亮而有威力,此时却偏偏充满着忧郁和哀伤,正望着不知名的前方。
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将让我生命里的激情如火般绚烂的绽放,与此后刺入骨髓的孤独绝望,纠缠到一生一世……
一件麻纱长袍轻轻披上肩头,我侧身望去,接触到小师姐清凉纯澈的眼波,我微微一笑,也不说话,继续把目光凝聚在那个淡淡的背影之上。
“他……从天王岛到这里,一个月来总是夜夜如此,我深怕……”小师姐喃喃的呓语。
我心里当然清楚。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他此时的绝望。
王大哥刚刚中伏身亡的那日,那种被最信任的人所欺骗,让自己成位杀死最敬慕之人的帮凶的无助的绝望,那样彻底,那样空茫的绝望,我也有过。
耳边仿佛又响起二姐凝风温软的低语:“这只是酥宁散,不会致人死命。九妹,姐姐知道你不愿意手染血腥,二姐又何尝愿意。这酥宁散,只会让王佐的内力突然受阻,决不会害他性命!况且,王佐已然身受重伤,你只需在调理之时稍微让他服下一点就可。”当王佐受伏直至身死,我眼看着一切不可避免的发生,那种被欺骗被利用的绝望,使我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和使命,头脑间如五雷劈过般死一般的沉寂。
心中霍然一阵尖锐的刺痛,让我拼命的甩了甩头,可是不管怎么甩,我知道,这血腥的一幕,将永存我脑海,不死不休!我将头低埋在臂弯,袖袍悄悄捻去眼角突然泛起的泪光。
此时箫声一变,转而直上,如鹰啸长空,而长空寂寥,红尘如水,却不堪回首。箫声渐急,凄厉高拔,摧人魂魄,我听到他内心的呐喊与愤怒,不甘而又无可奈何。箫音破空而上,已至决杀,天地间不仁的杀气与戾气,瞬间奔放!我已是越听越惊,再看那身影,腰背标直得仿若标枪,浑身的肌肉已然绷紧,杀气霍然而出!
“不好!”一声惊呼,小师姐已急奔而出,奔至琴台,十指轻拨,宛转的琴音缓缓流淌,如挚友安抚,穿透那迅疾的箫声,愈来愈低,愈来愈慢,如温泉之水,沁人肺腑。待琴声渐入空远,箫声也终于嘎然而止!
此时再看那身影,竟已有些抽搐,一口鲜血喷出,血泪交织,落在衣襟上,一片触目殷红。
小师姐额上遍布细汗,也是泪流满面。那双如烟似水的双眸,痴痴的望住窗外那人,幽幽轻叹,飘渺如烟:“没想到,他……他的心里,这样苦……”
我远远坐在阴影中,看着眼前的情景,心里有什么正在撕裂,一丝一丝的沉了下去。
这青城山,常年葱郁,气候温凉。谷内更是烟雾缭绕,如梦似幻。从天王岛上出来以后,行至此地,那柳青衣不知为何竟踌躇不前。而对一切毫不知情的小师姐心内只是担忧他悲伤过度,竟也犹豫着不肯回翠烟门。我心内明白,只是也因王佐之事时常心神不宁,看谷内清幽,也想在此好好整理一下心绪。于是三人合计之下,寻了个清雅所在,小住下来。
平日里日子过得平常清淡,住下不久小师姐回城买了琴和茶炉,三人在谷内听琴吟箫,品茶赏月,倒也真的是惬意闲适。青衣一直不多话,很多时候,都立在青城山腰的一处青石崖壁之上,眺望远处的云山雾霭,默默沉思。
从那夜之后,箫琴合鸣之时越来越多。青衣依然不多话,只是,在吹箫之时,眼光越来越多的停驻在那道淡淡的白色身影,每当小师姐温柔恬淡的目光轻轻投向他时,我清清楚楚的看得到,一丝温暖的笑意,越来越多的浮现在他的嘴角。
我愈来愈沉默,渐渐的感觉到,这两个人之间,开始有些什么,在固执的阻止着我的溶入。
我的心,沉了下去。不仅沉,而且凉,凉到了骨髓里。这彻骨的凉,终于在一天夜里,让我彻底打破了原有的惬意与闲适。
入秋的寒风低啸着刮过松涛,给整个山谷平添了几许萧瑟之气。我第一次登上了他常去的那片青石崖上。看到那袭洗得发白的青衫,裹住那年轻健硕的身躯,衣袂随风翻飞,猎猎作响。他坐在凌空凸出的一方巨石上凝目望着前方,眉目清朗,带着一份即使笑起来也掩盖不住的疏狂。
听到声响,他转过头来,看到我时眼里一丝轻微的诧异一闪而过。只是稍瞬,目光又投向天幕那层层叠叠的山峦起伏之中。
我立在他身后,静静望着那天幕上云收雾敛,风云变幻,只觉心绪渐渐平静,不再象起初那般波澜起伏。
“柳青衣,离我师姐远一点。”远望云层,我说。转目直视着他的眼帘。
他看着我,眼里波澜不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