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伫立窗前，冷眼看着眼前的一慕，尖锐的刺痛麻木了全身，右手狠命的掐住窗棱，左手死死的揪住衣襟，指间早因用力而发白。可我丝毫感觉不到疼。

　　他们终于看见了我。小师姐面上竟有些羞涩，惹人爱怜。她急急的奔了进来，却被满屋的破碎，我凌乱的衣襟，散乱的发丝和苍白的脸色吓住了。

　　她愣了一下，轻轻的走过来，怯怯的拉了拉我的袖袍，小心翼翼的喊：“水儿？”

　　我的目光冰冷，只盯住了那个青色的身影，他的脸线条分明又不失俊美，深沉的眼睛此刻褪去了刚才的深情，温情一扫而光，一点一点的冷了下来，淡淡的直视着我，藏在目光深处的东西，不可退让。

　　这让我更加恼怒，我一挥手撇开小师姐的手，轻哼了一声径自走到床前躺下，背对着她。

　　“水儿？……你生气了？”还是那样小心翼翼的声音。看我不语，又轻轻的说，“对不住……让你……担心了？我们……”

　　她永远都不知道，她说出的“我们”两个字怎样深深的割碎了我的心，震聋了我的耳朵。我猛然死死的捂住了耳廓，焦躁的大喊：“出去出去出去！”

　　她静默了下来。半晌我听到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一阵唏唏唆唆的声响之后，她缓缓移步走了出去。临到门口时，她又担心的说：“那……我先回房了。水儿……你……好生休息罢。”说完我听到小心翼翼关门的声音。

　　我霍然起身抄起身边的一件物事对着门狠狠的掷了过去，发出一声轻响过后又悄然无息的掉落在地上。顺着那件物事我的眼光滑落，紧紧的盯着散乱的锦帛里露出的一件东西。突然间，我急步走上去拣起那个锦帛慌乱的抓在怀里紧紧的贴在胸前，刚才脑中一闪而过的狂乱念头吓得我死死的抓住那件东西无声的哭了起来。

　　趁小师姐去城里添置新的茶具时，我又去找过他一次。当我愤怒的推开他的房门时他平静如水波澜不惊。我扑上去猛然抓住他的手狠狠的举到他的眼前，目光凌厉逼视着他，压低了声音吼着：“你看看你的手，你闻闻！你自己闻不闻得到那些血腥，看不看得到你手中那些死不瞑目的灵魂！”我狂燥狠厉得犹如一头母狼在黑夜里发出凄厉的嘶吼。

　　我的愤怒也激怒了他，他甩开我的手，低沉浑厚的嗓音一声声的质问：“为什么？为什么我就不能得到生命里一切干净明亮的东西？我只想要她，她那么美好，那么纯洁，那么善良，我不是要伤害她，我不是！”

　　他的质问和呐喊更加让我癫狂，我猛然冲他喊着：“你不配！所有！所有明媚的光彩，纯洁的白明亮的黄，那些所有明亮的东西，注定了你不配拥有！你是一个杀手，记住！杀手！”说到最后我几乎歇斯底里。

　　他猛然一震，面容渐渐僵硬。很久之后他凄然一笑，喃喃的重复：“不……配？”他的脸上如此绝望，如此悲哀，即使王佐死后也没有过的虚弱无力让我的心，散落成一片一片，碎成一地。

　　我被他前所未有的样子吓坏了，上前一揽他的肩膀，紧紧抱着他，眼泪扑簌簌的流了满面，哽咽着说：“我……我也不配！我们都不配！”我现在才知道我的残忍，这残忍彻底摧毁了他内心的渴望和我内心的平静，终于不得不承认，每次面对他们时心中汹涌沸腾的情绪是出自什么—

　　我，早已在巴陵渡口那个月光如水柳絮如烟的夜晚，深深的爱上了怀中的这个人！而我们，只能在这样漆黑的夜色里，相互慰籍，相互取暖。

　　从那以后，青衣彻底的把自己隔绝在我们的视线之外。不再去半山青石崖上远眺云山雾霭，不再吹箫，甚至，不再出门，每日里，紧紧把自己关在房内，掩闭了房门，也紧锁了心门。小师姐对这突兀而至的变故茫然不解，前几日面上刚刚泛起的霞光一丝一丝的褪色消失，日益消瘦，日益苍白。

　　我眼睁睁的看着小师姐不可抑制的沉静下去，心里的疼无以言表。我知道自己的自私，可是，那样激荡的感情，我又何尝能够控制！

　　深夜，万籁俱静，我一手挽着长发，一手提着月白色的袍裙，迅疾而又悄无声息的穿梭在这座雅舍的回廊之间，飘然如暗夜间幽媚的游魂。经过小师姐房门的时候我依稀听到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我顿了一下，毫不迟疑的向前继续飘然而去。

　　轻轻的推开虚掩着的房门，房内凌乱的一切让我震惊。青衣颓废的坐在榻前，长发飘散，身边散乱着一个一个或大或小的酒壶。听到声响他抬起头来望住我，面上胡茬新生茂密而零乱。布满暗红血丝的双眼不再清澈不再深邃，在看到我的那一刹那，他恍惚而迷惘的眼中激荡起狂热的惊喜。

　　他摇晃着向我扑过来，一把将我抱在怀里，嘴里温柔而热烈的喊着：“你来了！你会来的，我一直知道！”

　　我微微挣了一下，抬头望着这张梦里见过千万次的清俊面容，颤抖着举起手，轻轻的抚摩他新生的胡茬，硬硬的扎痛了手也扎痛了心。我有些迷惘，这样冷峻而又深情，体内深埋着如火般激情的男子，真的，溶入我的生命中了吗？

　　他凝目端视着我，修长有力的手指摩挲着我的面颊，目光深情如许，专注如许，热烈如许。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低喊了一声：“我再也不放你走了！再也不！”说完，低下头，深深的，温柔的吻住了我。

　　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叫我惊慌失措。我开始挣扎，双手死命的想推开他，也推开脑中狂乱的思绪。我的挣扎让他的反应更加激烈，他变得霸道而凶狠，双手紧紧箍着我的身躯，那灼热的带着浓烈酒气的双唇如狂风暴雨般频频吻在我的双唇上，脸颊上，眼帘上。我终于融化在这狂风骤雨里，不再挣扎，颤抖着双唇，婉转相就。一股温暖酥软的感觉从四肢蔓延开去，另一股炽热不安的火焰却从身体深处燃烧了起来。他的吻炽热而灼烈的烧遍全身，我心荡神摇，眼神迷离，一任温柔的湖水将我汹涌的淹没。当那阵刺痛狠狠的撕开我的身体，我听到他低沉浑厚的喉咙里低低的吐出一个名字：“哦，小影，你是我的！”

　　这个名字如一盆冰凉的水兜头浇灭了我心中所有的热情和幻想！他浑然不觉的在我身上爆发出他一直压抑着的如熔岩喷薄般的激情。当一切平静下来，他安静的躺在我身边，紧紧的抓着我的手，满足的睡去，睡容沉静安详一如婴儿。一缕滚烫的泪，缓缓的滑下，在我的唇边停驻，咸涩而清苦。

　　睁开眼时天色已经大亮，身边空空荡荡。我四下寻找，终于看到了他。他背对着我，静静的凝望窗外。窗的外面，宽阔空旷的院落那头，是小师姐的木屋。听到声响他转过身来，脸色已经平静，只是那目光中清醒的绝望和空茫深深的刺痛了我。

　　我在他的目光中平静的穿好衣服，整理好之后对着他嫣然一笑，笑声里带着低沉的恶毒：“怎么，失望了吧？”

　　他脸色不变，一如死寂的湖水。凝注我半晌，缓缓回过身去，不发一言。